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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结缡 (2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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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信主多年,从南京的团契到台北的礼拜堂,她对教义并不陌生。她当然知道基督教的婚姻观——一夫一妻,一体一心,不可分开。她站在圣坛前,穿着母亲留给她的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今早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栀子花,听到牧师问她那个问题。她知道该怎样回答。但她更知道,她要嫁的这个男人在香港有两个情人,情人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新加坡的玉琼是她的好姐妹,也暗恋着他。不久前她从新加坡给台北来过封信,信纸是淡蓝色的薄纸,字迹工整,信封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她站在一扇朝海的窗前;他的抽屉里锁着玉琼从南京江轮上寄来的离别信,信上说「从今之後,海角天涯,相见无期」;他的皮箱里还有一本剪集簿,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背面是一个死去歌女用尽最後力气写下的「今生已错过,愿结来生缘」。这些事她全都知道,从他到台北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替他整理行李箱时翻出过那半瓶绝世香精,替他收拾抽屉时看到过那些泛黄的信纸和照片,替他把那本剪集簿从皮箱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她从来不过问,从来不说破,但她心里一清二楚。

        她信主。但她也信这个男人。她信他这一生渡了无数人,从南京渡到台北,从警局渡到教堂,从秦淮河的灯火渡到青田街的栀子花。她信他会对得起每一个他承诺过的人,包括那些不在这个教堂里的人。她信他的承诺比任何一张婚书都重,重得他每次打开那个抽屉都不敢多看一眼。她信他将来有一天会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我愿意」——不是在这个圣坛前,不是对着牧师,但他会说。她信自己能够接纳那一切,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值得。

        沈默过後,她擡起头,看着程慈航的眼睛,说,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戒指套了好几下才套进去。程慈航握住她的手,帮她把戒指推到指根。牧师宣布他可以用吻为新娘封缄誓言,他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凉,但她的眼眶是热的。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眼泪忍住。她叫了他一声「科座」。他笑了,说,还叫科座。她楞了一下,然後改口:「慈航。」

        散席後,周淩开着吉普车把两人送回青田街的住处。周淩一路上兴奋得话格外多,从教堂的管风琴夸到柳素贞的婚纱,又从婚纱夸到黄厅长的致辞。柳素贞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头纱摘下来叠好放在膝上,偶尔侧过头去看一眼後座上的程慈航。程慈航在後视镜里对上她的目光,她立刻转回去,耳根微微发红。

        周淩把他们送到门口,挤眉弄眼地说了句「科座、柳姐,好好过日子」,然後一溜烟地跑了。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气根垂下来,像秦淮河畔的柳丝。柳素贞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那束栀子花。程慈航站在她身边,看着月光下她素净的侧脸。他说,教堂里你沈默的那一会儿,在想什麽。她说,在想我嫁的这个人,值不值得我为他打破教规。他问,结论呢。她侧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那个他熟悉的、沈静的笑,说,值得。

        程慈航推开房门,走进那栋日式木造官舍。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月光下像一道道银色的帘子。柳素贞跟在他身後,把栀子花放在窗台上,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头纱放在梳妆台上,然後转身去厨房泡了一壶冻顶乌龙。两个人在廊下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虫鸣声从院墙外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和当年在南京四区警局值夜班时窗外草丛里的虫鸣一模一样。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柳素贞忽然开口了。

        「慈航,」她说,「你不用为难。」

        程慈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

        「我知道丽兰和锦芳的事。还有玉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抽屉里锁着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玉琼写给我的信,从新加坡寄来的,每一封我都收着。花锦芳从香港寄来的那张明信片,李丽兰留给你的那张纸条——两地同一心,即伉俪也。」她顿了顿,「纸已经泛黄了,墨迹还是清的。还有黎丽丽的那本剪集簿,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那年你离开南京时,是我把它放进你皮箱里的。我知道你不锁抽屉的时候,栀子花的香气会从院子里飘进来,正好落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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