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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慈航在一间临时征用的渔会办公室里开始工作。桌上堆着厚厚一叠户籍资料和渔船登记簿——有些是纸质的,有些已经受了潮,纸页边缘卷曲发黄,有些被水浸透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必须赶在最後一班船离岛之前,把这些资料按户分类、装袋、封口,确保撤台後每一户大陈居民的身份文件都能在台北被重新核查和登记。
他点起一盏煤油灯,开始逐页翻阅。手边是一份打了补丁的户籍册,封面上印着「浙江省大陈岛居民调查表」几个字,油墨已经被海水和雨水溅过,每一页的文字都带着淡淡的泥痕。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浙江省温岭县大陈乡」。那一刻他想起许多年前福州老宅里有一张旧信笺,信笺的擡头写的也是「浙江省」三个字,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信封上贴着一枚残缺的邮票。後来那些旧物在撤退中散失了,那些旧纸页、旧信笺,连同福州老宅里那棵龙眼树一起,再也没有见过。
他把那页户籍册轻轻拂平,在上面盖了一个「已核对」的章。
程慈航在大陈岛待了三天。大部分时间在渔会办公室里整理档案——那些户籍册、渔船登记簿和身份证明文件,按户分类、装袋、封口,用油纸包裹好以防海水浸湿。最後一天下午,他走出办公室透气,正站在码头边看着最後一艘运输船往栈桥方向靠,看到远处岸边有一群人围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人正俯身和一名抱着孩子的妇女说话,他知道那就是经国先生,来岛上视察撤离情况,执行「金刚计划」。
程慈航站在码头的另一端,没有走近,也没有避开。他正准备转身回渔会办公室,这时一个穿着灰绿色军便服的青年快步走过来,低声说:「程处长,建丰同志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程慈航停了一下,把手上那卷档案递给身旁的同事,跟着那青年穿过码头上的人群,在靠近栈桥出口的地方站定了。蒋经国正站在一艘即将离港的登陆艇旁,脚边放着一只半开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几本账簿。他看到程慈航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你之前处理美军顾问团那件事,我看了报告。他们没有要求换人,也没有打回票,这比嘉奖令还少见。」
程慈航说:「那批医疗器械的货单被人调过包,美方的说法站不住脚,我只是把证据对了一遍。」
蒋经国点了点头:「黄珍吾跟我提过你办事的法子——先把证据摊开,等人自己走过来。他说你在南京就是这样破案的,到了台北还是这样。」
程慈航没有接话。他站在蒋经国面前,身後是码头上整装待发的军民和船队。海风吹过来,把他们之间那层淡淡的雾气吹散了一瞬。
蒋经国又说:「大陈岛的人撤完之後,你回台北好好休整。以後的事,会有人找你。」他伸出手来,握了握程慈航的手,然後转身朝登陆艇走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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