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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梵音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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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程慈航登上了从台北飞往加尔各答的航班。飞机经停香港,他没有出机场,只在候机室里给李丽兰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李丽兰说锦芳还在坐月子,托她转告——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飞。顿了顿又说,念潮长得像他,眼睛和嘴唇尤其像。程慈航沈默了一会儿,说回来的时候经停香港,多待几天。李丽兰说好,锦芳学会了做咖喱蟹,一直等你来尝。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启德机场的跑道,忽然想起昨晚柳素贞替他收拾行李时说的话——「印度的香料特别多,你去的时候带点咖喱粉回来,我给孩子们做咖喱鸡。」他当时笑着说还没出发呢,她已经开始想菜谱了。现在想起来,心里暖暖的,涩涩的。这世上有人替他准备行囊,有人等他平安归来,有人在太平山上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盼着他早些靠岸。此生如此,夫复何求。

        飞机在加尔各答降落时,一股混合着香料、牛粪和潮湿泥土的热浪从舱门涌了进来。那热不是台北那种湿漉漉的闷热,也不是香港那种被海风吹散了的燥热,而是一种厚重得近乎凝固的热,像是整座城市被扣在一口巨大的蒸笼里,从地面到天空都在冒着黏腻的汗。停机坪上的沥青被烈日晒得软绵绵的,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

        机场的海关大厅里挤满了人——缠着头巾的锡克教徒推着行李车在人群中穿梭,穿着纱丽的孟加拉妇女赤着脚蹲在角落里哄着哭闹的孩子,几个裹着赭色僧袍的苦行僧盘腿坐在候机厅的地板上,双目微闭,嘴里喃喃念着梵语经文。空气里弥漫着咖喱粉、檀香、汗水和某种无法辨认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

        来接他的是香港警务处的代表,程慈航的老相识——冯警官,他一见面就递上一叠案卷材料,说他已经提前到了两天,在加尔各答警察总局查阅了周文渊生前的出入境记录和酒店登记,发现他在抵达加尔各答之前,曾在缅甸仰光停留过五天,入住同一家酒店连锁——与他在马六甲查获的走私网络中转路线惊人地吻合。

        车子从机场驶向市区。加尔各答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展开,像一幅被汗水浸透了的画卷。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维多利亚式的廊柱和哥特式的尖顶早已被岁月和潮湿侵蚀得斑驳陆离,墙面上的白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砖石。晾晒的纱丽从每一扇窗口垂下来,在热风里缓缓飘荡。人力车夫赤着脚在柏油路上奔跑,汗水沿着脊背淌下来,在深褐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发亮的痕迹。神牛在马路中央悠闲地踱步,汽车和三轮车从它们身旁绕过去,没有人按喇叭。

        「更蹊跷的是周文渊在仰光接的头,」冯警官翻开另一页记录,「一个名叫吴奈温的当地商人,名义上是做玉石贸易,实际上——」

        「实际上替走私网络做中转。」程慈航接过话头,「我见过类似的案子。」

        冯警官没有多说什麽。他认识程慈航不止一年——从南京的公文往来,到九龙城寨那辆熄了火的吉普车,他已经很清楚这个人是什麽路数了。他只是在心里想:这人比我在简报上读到的,还要快一步。

        他们在加尔各答警察总局的停屍房里见到了周文渊的屍体。屍体已经存放了将近一个月,在热带气候中得很快,但法医的验屍报告保存得很完整——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剂量极大,几乎是瞬间毙命。毒药是混在一杯马提尼酒里被死者喝下去的。酒店的酒保记得当晚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周文渊旁边,两个人谈了很久,那人临走时替周文渊买了一杯酒。酒保说那个人戴着墨镜,说的是带着广东口音的英语。

        「广东口音?」程慈航问。冯警官说香港警方已经根据这个特征排查了近期从香港飞往加尔各答的旅客名单,发现在周文渊死亡前後几天,确实有一个持香港护照的男子出入加尔各答——姓霍,广东新会人,在香港经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但这人与周文渊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警方暂时无法确认他就是当晚在酒吧里和周文渊交谈的那个墨镜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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