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二十四章梵音 (3 / 3)

《关闭小说畅读模式体验更好》

        程慈航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漂远的灯火。他想起了秦淮河的画舫灯火,想起淡水河的汽笛,想起新加坡河的驳船,想起马六甲海峡的夕阳。他这一生见过太多的河流,每一条河的尽头都有人在等他回去,而恒河不是任何一条他可以回家的河,它只负责把一切送向远方。

        从基隆港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曼谷,从曼谷到仰光,从仰光到加尔各答——这条跨越半个亚洲的走私路线,在程慈航手里被一节一节地斩断了。

        案子结束後,程慈航在加尔各答多留了一天。彭孟缉司令通过外交部发来贺电,措辞简洁——「程副处长印度之行功在国家,望早日返台复命。」黄珍吾也拍来电报,说蒋经国先生对案件侦办结果表示满意,准备在台北召见。程慈航把两封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去订回台北的机票。

        他去了加尔各答的华侨公墓。那座公墓在城郊一座小山的山坡上,面朝恒河的支流。时值黄昏,暮色低垂,墓园里寂静无人,只有几只乌鸦停在枯萎的木棉树上,偶尔发出粗哑的啼声。程慈航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慢慢走着,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之间穿行,最後在一片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他蹲下身,把墓碑上的青苔轻轻拂去。碑上刻着一行小字——「先考周公讳文渊之墓」。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香烛纸钱,将蜡烛插在墓台两侧的土里,点燃,然後毕恭毕敬地供上三炷香,又化了纸钱。灰烬在晚风中飞散开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他对着墓碑说,周先生,案子破了。害你的人已经归案。我没有见过你,但我知道你是个本分的生意人。你不该死。他把最後一叠纸钱放进火里,看着火苗一点一点把它们舔尽,然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身下山。身後的烛火在暮色中跳动着,像两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程慈航在加尔各答港登上了返回新加坡的轮船。傍晚时分,船缓缓驶出胡格利河口,加尔各答的轮廓在海雾中渐渐模糊。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夕阳沈入阿拉伯海,想起这一趟行程,想起死者的面孔,想起那些在审讯室里供认不讳的人——他们每个人的眼里都曾经有过光,後来被贪婪和恐惧一点一点地吞噬了。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杨玉琼前些时日寄来的航空邮简——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毛了,显然是被他反复翻看了很多遍。她在信里说,新加坡的午後雷阵雨又快到了,每天下午准时下一场,下完了天就放晴,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叶味。窗台上的栀子花今年开得格外旺,香气飘满了整间公寓。她上个月去牛车水买菜时,在街角的花摊上看到一盆白色的栀子花,和台北院子里那一株一模一样,便又买了一盆回来,放在卧室的窗台上。她说她现在有两盆栀子花了——一盆是他托人带来的苗,一盆是她自己买的。她说,也许,花多了就不孤单了。

        他读完杨玉琼的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封——花锦芳的航空邮简。她的信更短,没有问候,没有近况,只说丽锦最近做了一次股权结构调整,有一份「非执行股东确认书」需要他过目签字。信的末尾写了一句:「不急。你下次来香港的时候带上印章就行。丽兰说这事不赶,但字得你自己签。」

        程慈航把信折好,和杨玉琼的信放在一处,一起放回怀里。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船正朝着新加坡的方向航行——那里有一扇窗台摆着两盆栀子花的公寓,而在更远的香港,有一份等他签字的确认书。他分不清哪一封信更重,但它们都在同一件外套的内袋里,被同一只手掌压着,贴着同一个人的心跳。

        程慈航在船上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回信,只是在日记本里记了一行字:「丽锦。股权。印章。」这是全书第一次提及程慈航与丽锦的股权关系,但用「文件」和「印章」两个词模糊处理,不直接说「股份」。

        程慈航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望着前方海天相接的地方。下一站是新加坡。他知道,那里有一扇朝海的窗,窗台上摆着两盆栀子花。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在等着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三五中文;https://m.guigushi2.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